 鲜花( 18)  鸡蛋( 0)
|
Chinese relationship with parents are very complicated, an article for everybody
: g, [3 o( O6 b% d5 V# E- m) u半个父亲在疼 (庞余亮 )
1 q$ ?' ]4 d" J) G; U7 `爹中风了。爹只剩下半个爹了。现在再看爹,爹怎么也不像个爹了,过去爹像一只豹子,衣服挺括挺括,头发水油亮--梳的是mzx的头,向后,把阔大的额头露出来,口袋中还装着把小骨梳,时不时就掏出梳子梳一下。小时候的我经常羡慕那把小骨梳,爹如果能亲亲我,抱抱我或者摸摸我该有多好,可爹没有,爹不但没亲过我,也没有亲过抱过大哥二哥,十四岁大哥曾与爹打了一架,大哥被爹打得脸都肿了,但大哥仍然在笑,把半截骨梳伸向流泪的娘。 $ ? d- \+ e9 g* Q
. P1 o+ s+ _! x9 I% U
爹的声音也变了,过去声音像喇叭,现在声音像受了潮的耳机传出来的,这倒不完全是半个舌头的原因,而是因为爹说话首先带着哭腔。比如他叫我:“三子,我要喝水。”我听上去就变成了“三子,我--要--喝...水...”这中间一停顿,一哆嗦,再加上不清楚的发音一拖,什么滋味都有。有时我会回他一句:“让你大儿子倒吧。”爹听了会歪着嘴苦笑,涎水就挂了下来,“三子,爹都这样了......你还记仇?" ) y% n" Z9 T8 c @0 D y8 j. A6 I
/ }5 D$ o9 [; w: v! E$ T3 {; N 我怎么能不记仇?爹把他的三个儿子当成了他算盘上的三个珠子,大哥出门上学,二哥出外当兵,只让我留在了他的手指中间。本来我也在那一年征兵中验上了兵,可爹跳上窜下,甚至说出了他对国家已仁至义尽了,不能贡献两个儿子,弄得那个带兵的首长都感到这个老头不可思议。其实爹的心思早由娘告诉我了,爹老了,他不能不留一个儿子防老。娘还对我说,“娘支持你出去,你爹这时想到老了,当初他什么时候替你们把过一泡尿的。那一年我有病爬不起来请他替你把一次尿,他理都不理......”就是这样的爹。我成了一名工人,爹的止的实惠了,大哥二哥在外地也成家了,大哥结婚时甚至没有告诉爹。爹肯定是不指望大哥二哥了,他谈起他们时总说那两个畜生。奇怪的是我大哥说起我侈时也说那个老畜生。爹中风了,我把消息告诉他们,大哥二哥像商量好了似的,我们工作忙。我知道他们的意思,原来在家里他们就一起联合起来骗我,明明我看到他们一起吃糖了,我还闻见糖味了,大哥说没有,二哥则信誓旦旦地说,“对,我发誓,没有,是他的嘴巴痒,舌头痒。”
0 e* C! F8 f A" |
# R! u2 ^$ B& y; o 我正要给爹倒水,娘就走了过来,“三子,别倒水给你爹,要不一会儿他就尿在裤子上了,人越活越小了哇。” ' X- c5 r: \8 m. \
/ M! J* _, u" d7 u
爹这时目光变了,他愤怒地看着娘,满头白发的娘也盯着他。“怎么啦,你这老不死的想吃了我,你怎么不躺在那个狐狸精那里,你这时候倒知道朝我身边一躺呢。”娘越说越得意,禁不住声音变成了怪里怪气的变通话,“阿东啊,我想找你谈一谈。”说罢,娘的腰身还扭了一扭,娘是在模仿着谁。 & |6 H' W6 f* `3 Y3 v
) g: Z. N% ~ R, B3 o) T 我被娘的表演弄笑了。爹的嘴张了张,不说话,头用力地扭了过去。我说,“爹,那个狐狸精是谁啊,告诉我,让我给她打电话,让她来接你。”爹依旧不说话喉咙里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然后他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4 w8 \1 r7 P* L0 \5 a/ ?' |
$ w* r* k6 p( O' J 娘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似的走了,娘得去打纸牌。纸牌是娘悄悄学会的,爹曾骂个不识字的娘是个笨蛋是个木瓜不活络,但娘还是学会了打纸牌。她依旧每天下午去打一场纸牌。本来认为爹中风了她会停下来,娘说:“我想通了,为你们庞家苦了一辈子,我想通了。” * ~5 [/ f% A0 U8 ]
4 A. N1 @/ Y' v& J* F# ` 待娘走后,我起身为爹倒了一杯水,爹用尚能活动的一只手接过来,只喝了半杯,还有半杯就洒在了前襟上,并慢慢绽放。爹的一行泪就滚下来了。爹哭的样子很滑稽,一半脸像在哭,一半脸像在笑。 # g! B) J; I4 h8 ? {
4 `3 f8 V0 \5 s/ f W 我从厂里回来时,爹已经应了娘的话了,尿了裤子。娘一边帮着爹换裤子,一边对我说:“三子,我说不倒水给他你偏倒水给他,乖儿子啊,孝顺儿子啊。”我没有吱声。娘可能换得吃力,声音都喘了起来,“人要自觉一点,我病了我也自觉,这下可好了,又尿了。” 5 J% p* `9 w5 i4 J G8 J9 S* `6 c
2 D& z* ?( S; ?7 w
娘给爹换裤子的动作很大,爹像个大婴儿在她怀里笨拙地蠕来蠕去。一会儿我爹就光了下身了,我看着光着下身的爹的目光表情,裆前的一团乱草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要在以前,光滑水溜的爹怎么会这样不注意形象。我把哆嗦不已的爹扶坐在一张藤椅上,藤椅吱呀吱呀地叫。爹重重叹了一口气。沉缓,滞重。我想替他擦洗一下,待我把水弄过来时,光着下身的爹已经睡着了,涎水又流了下来,真的不像个人了,其实已经不像个人了。
4 T2 E8 }8 l+ U6 O0 V) w, i8 F9 m- A) \) n
2 半个父亲在疼
. @' A0 I+ Q# s5 A2 g% P * u$ n1 r0 L# h* a7 }
娘说:“晚上给你大哥二哥写一封信,让他们回来。他们不要以为在外面就可以躲。躲是躲不掉的。三子,不是我有意见,小文也有意见。快,三子,快给那个老东西换裤子,小文回来了,看到了可不好。”
4 U% n8 a) R: |) A 3 E1 O8 Z6 c9 G# k# v% y
我胡乱地替爹擦了擦,然后替爹换了裤子,他的一条腿像是假的,不,比假的更难穿裤子。换好裤子我又发现爹的脚跟甲和手指甲都已经很长了。这也一点不像他了,我麝香我曾想跟爹借一样宝贝,不是骨梳,而是爹系在一咣当咣当钥匙中间的指甲剪。爹经常用它修手指上的指甲,边修还边阴阳怪气地说娘。爹没有把它从裤腰带上解下来给我,而是给了正在掏他腰上钥匙的我一巴掌,还对娘说,“看,都像你,都像你一样木。” 7 d, F- x+ O/ ^' u" i; q4 @8 o
" { ^8 l; k+ j7 L* V
我知道娘是 不会替他剪指甲的,我只好去抽屉里找来了剪刀。我对爹说:“爹,给你剪指甲。”爹没听懂,我又说了一遍。爹就用好的左手把另一只不动的右手尽力搬到我的面前,像搬着一根棍子似的。我握住了爹的右手,爹的右手已变得说不出的怪,冰凉,又不冰凉。这只右手上的指甲长得又老又长,我用剪刀尽力地剪着,大拇指,食指,中指......我竟然想起来了,我说:“爹,这是小时候你打我的那只手吧。你那时候下手怎么那么狠呢,使劲地打我,一打五个指印,想到这我真不想替你剪。”爹嘴里嘟哝了一句,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能爹在狡辩。正在洗衣服的娘说,“那时这个老东西正准备把我们娘几个都抛弃掉呢。”娘说的声音不大,但爹还是听见了,竟然回过头来对娘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呵斥。娘甩着手中的肥皂泡沫说:“你凶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凶,你现在不要凶,你现在归我管,不归那个骚狐狸精管。”
) G# ]) f; r! f4 `- Z 0 v- {, W( v7 t, N+ [ h) U: w
我还没替爹剪完指甲,小文回来了,小文什么也没说就冲进来了房间,我进房间时,小文大声地说:“你把你的爪子好好地洗一洗,多用些肥皂。”我说:“已经洗了。”小文头也不回地说:“再洗洗。” : e U1 g6 H6 Z2 O8 T0 a" j
, y {8 C; T& F j2 ~& y4 a 清晨起来,娘正在吃力地给爹穿衣服,娘经常说,“还不如把没用的一半给锯掉呢,锯掉反而好穿了。”爹没有用的那一只手的确很是累人的。我正要过去帮忙,小文就喊住了我:“娘叫你写的信呢?”我说:“还没写。”小文的脸就变长了:“你为什么舍不得你大哥二哥就舍得你娘啊。他们不是你爹生的吧。”我说:“你吵什么?你吵什么?大哥他们忙。”说着我就把小文推进门里面,并低声叫小文不要吵了。小文不但没听,嗓音反而更响了:“他们忙个屁,你大哥一家正在青岛旅游呢。”我正准备再说,可门外面有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了。我知道不好,爹掉到地上了,只剩下半个身子的爹重心不稳了。 $ \/ w. m5 E" }% x
- U8 H; U" }# [3 [ k9 f; M l! T; O
我和娘吃力地把爹抬上了床。爹似乎并不疼,他什么也不说,靠在床头,眼睛呆呆地看着墙上的相框。我问:“爹,摔疼了没有?”爹不说,依旧看着墙上的相框,相框里是大哥穿着西装的照片,二哥穿着军装的照片。娘说:“老神经了,三子在问你。”爹好像没有听见似的。娘又说了一句,“老神经,怕是不行了,三子,你在信中写上一句,爹不行了,叫他们全都回来。” & @; ?0 }4 P5 s- K3 w, I
" I( x# z0 C2 @4 ]0 S! c
爹突然开了口:“你敢!”我还看见那已经残疾的右手动了动。爹说完了重重叹了一口气,眼睛依旧盯着墙上的相框。娘说:“看吧,看吧,这些可都是你的乖儿子!”爹没理娘,眼皮耷拉上了。小文飞也似的逃出了家,临走时依旧把门重重地关上了,一股小旋风把墙上的日历纸吹得哗啦哗啦响。 # k' u1 E: g! q% ~8 g
0 T* s# D6 h# n g, [2 G 娘说:“三子,小文还没吃早饭吧。你们为什么还不要孩子,娘还能为你们带上几天。” 1 b, I$ Y" j/ Q5 P" P; r Y! t
) W; a1 \+ x; s! r' N4 k. c
我没有理娘:“不管她,她又不是小孩。” % X- `4 H$ }2 {4 H
- v% F6 l4 v6 U/ M; v/ e 娘就抹开了眼泪:“老东西,都是你,在外面胡搞,狐狸精能碰吗,这倒好,小的都跟着受罪。”我是最不愿看到娘流泪的。那时当爹骂娘骂哭了我也是常常跟着哭的。 # X5 g3 k6 q1 G# E' D4 ^
: l9 S { |/ T( K; R- x
我心里酸酸的,从药瓶里倒出一堆药,莲子样的华佗再造丸、回春丸、活络丹。我说:“娘,给爹吃了,我去上班了,中午不回来。” " V A, b8 P' L) p2 @4 w
# V `4 t7 ]& j6 D& [8 M, T
3 半个父亲在疼
) b8 u; `" T1 f9 a$ ] * Q5 k3 W2 ]% B) H: f7 S) }
下午还没下班,我的耳朵就火辣辣的,我知道家里肯定出事情了。下了班,我急急地往家里赶,开了门一看,爹依旧躺在床上,我早上数好的药仍然在桌上。我低声问娘:“怎么回事呢?”娘说:“老东西又犯神经了,他不吃药也不吃饭了。” 3 `, d6 V {0 c# j% H
. L: d- j7 ?: H# G8 U. O0 k 我走上去叫了声:“爹。”爹闭着眼。我用手去摸他的鼻子,他还活着。我又叫了一声:“爹,叫大哥回来也叫二哥回来,立即乘飞机回来,我去打电报。”说罢我就往外走,爹终于睁开眼来,说:“三子,求求你们了,或者让我死,或者把我送到国外,把我治好了,我做牛做马来回报你们。” 4 c. [& ]: i/ e4 ?
4 M; z1 P; b- X" X: c' ` 娘听了呸了一口,又呸了一口:“老东西,人家医院不是说了吗?没有特效药。中央首长也这么治。你吃了多少药了,两万多块钱啊,都扔下水了。” 8 }" n5 L4 n7 g' W
5 k. l; A f' S+ z& I
爹说:“吃了又没用,我就不吃药。” ) P- c$ R& x- u& n7 p
1 `' ^# P; _2 k7 C6 ^ 我说:“不吃药?!那会再次中风,病情更重,连这只膀子也会废掉。”
4 _6 x! J3 Q: [) P - O5 C6 U2 d% M0 S. ~5 Q$ O
爹嘟哝说:“当初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 ?# H" Y$ L" r! i b4 J0 r K
$ M2 w- D- h4 X( @. G* }
我不再说话了,爹依旧再问一句,“当初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7 C& h% L- }3 t" c# S
# F c3 [; c/ t
我看着这个不像爹的爹心里说:“为什么要救你,你是我爹呢。不救你我们就没爹了。好在现在还有爹在面前啊。现在想起来,在医院的三天三夜真是太苦了。 % y% h' I+ b( s1 q) R/ U
1 ?* y: D3 O3 `" X" c$ \
爹依旧问:“当初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 U* M. M' H2 V( i, I
- z, n* w, P3 U) ]2 e9 V 娘说:“神经病,你死嘛,你现在有本事就去死。”
7 l, F" D) l9 q) ?3 L ' b6 l5 F+ b3 e
晚上我给大哥二哥写信。记得小时候总是娘让我写信。给大哥写信,给二哥写信。可是回信总是爹拆了看,看完了就把信摔在桌上,然后气冲冲地走了。他向外面打的“两个算盘珠子”在信中从不问候他,尽管在信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的大名。 % ?' F% ~) @& B
4 n! R4 R, T( g1 D4 F
我在信中写道,爹情绪不好,娘情绪也不好,我和小文都好。小文看了后说:“请把我的名字画掉,或者写上,小文情绪也不好。”我只好把小文两个字画掉。画了之后信纸上就多了两个墨团,我索性撕了,又重新写道:爹情绪不好,娘情绪不好,我很好。写完我问自己,我很好吗? ' Y8 m; o1 u) p: ?% v1 z
6 g% o! h( @0 b3 \
我又在信上继续写道,爹经常发脾气。娘也经常发脾气。想写小文也经常发脾气,但忍住了。我又写道,大哥二哥要是你们都很忙的话,你们就不回来。如果不很忙,就回来一趟看看爹,看一眼少一眼了。
D9 b5 ]7 U1 c; ? + `" }# S5 E; X
小文又提了意见,“回来一趟做什么?要不就回来将他接走,要不就不回来,回来像走亲戚似的,你不嫌忙,我还嫌忙呢。” / H- [7 } b& O. O) }0 p/ H
我说:“小文,你这是什么话。”
" f( m" m9 b% X8 O) Y. @: s 小文说:“什么话什么话,我告诉你,中国话!” 4 o; k g0 C# A7 ]% R3 n) H
我不禁恼了:“小文,他毕竟是爹。”
/ X0 O' ]$ P) g, K, o/ K" p 小文鼻子里哼了声。
8 o. i3 b. B1 W “小文,你哼什么?” 9 q* ?- `+ }; Q. l2 d. z" ^& h
“我哼什么,你的爹,你的爹,你的爹就不是你大哥二哥的爹?” , H/ c' w( d8 m+ {) Q5 d- ~* Y
“你也有爹的。” 5 M' W/ @8 _+ m; d
“我爹又没有住在我家。”
" c3 ]; C; P3 g% N6 Q& s' |2 H9 C “你能保证你爹不生病?” M$ ^. C" U4 G a# ~ U3 {
“我爹有病,那你爹早已死了,你咒我爹有病,那我就咒你爹死。” # }- m3 \$ |' b
“你爹死不了,能活二百岁。” & g# }8 f; [8 X: B6 q, \# {
“你爹能活五百年,上千年,像一只老乌龟。” 3 w* h3 k: i6 M9 o* e
* Y5 W" [) S* `9 B 小文的声音很响,我估计外面的爹和娘都听见了。我叫小文不要再少了,小文的头倔得像只长颈鹿。我走上前对着小文扬起了巴掌,小文不但不怕,反而把脸凑了上来......我打了小文一个嘴巴,小文在床上哭了整整一夜。我也一夜没睡。到了凌晨,我看着小文那样子,前几天陪她去妇产科取化验的结果时她像只小鸟,现在成了老鹰了。为了小文肚子里的孩子,我把我写好的信拿到小文面前一片一片地撕了,小文不哭了。
0 N/ F% H1 P B; E8 D7 r) F7 k 6 b/ s% f& b+ _) r1 Q
我又写信了,大哥二哥,爹情况不好,娘情况也不好......
' A! @3 U9 { S/ A8 @4 ^1 N( e / `+ N2 t1 m- a Z+ V4 _
我和小文一起走出房门的时,爹已经穿好衣服坐在藤椅上了,娘也烧好了早饭,我想,他们肯定也一夜未睡。
. B# v) ]+ m/ q- n+ K $ E3 n! r/ k s
娘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耷拉着头的爹反而叫了一声:“小文。”
, m Z8 Y: O$ b6 @ X7 ], B' G' S. u 小文回过头来,说了一声:“爹娘,我和三子出去吃早饭。” * n+ P! s! ^$ ~: x
7 v7 l5 N( t; r4 半个父亲在疼
_' V( F( b/ d$ j7 g
7 T6 ~" N9 s% C: ?, I 我和小文就来到了刚刚醒来的大街上,似乎每家每户都把一个夜晚贮下来的浑浊的气味放到了大街上,那难闻的空气更加令人不安。小文在前面急急地走,我在后面追,小文走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姓庞的,你真的挺会装孙子。”
, }1 T. T1 A/ j5 T" S / w+ Q7 Z" g) U t* L
一个星期过去了,大哥二哥依旧没有回来的迹象。小文说:“应了我的话了吧,他们早把这个爹当成你的爹了。”小文说这话的时候爹娘都在场,都听见了的。爹和娘的脸一直沉着。娘也不出门打纸牌了。小文出门时带门的声音很重,有时小文关门,娘和爹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震动一下。
5 T ~4 i% c0 L. P" | 7 {" A% H; X' M- {& P w
到了第九天晚上,大哥回来了,就大哥一个人。当时我正在看电视,小文正在打毛衣。爹已经脱了衣服躺在床上。娘在洗碗,“紫英呢?”大哥说大嫂紫英忙。娘又问起了大孙子小军,大哥说小军上学。爹睁开眼来,大哥上前扶起爹穿上了上衣。爹就哭了起来,老泪一行一行地往下掉。娘也哭了起来,最后大哥也哭了起来。小文听见了,说:“三子你出去,也去哭一下。”我说我不出去。小文说:“你不出去我就出去骂他们了。”
' o6 S+ n G1 e/ W. B9 n* {1 }
1 F7 f! x3 h6 A" ` 我出去的时候的确怎么也哭不出来,大哥红着眼睛说:“三子,我给老二挂了电话,老二有任务,不能回来。”说着大哥掏出了一只信封:“这是我和你二哥给爹的五千块钱,你多担待一点,小文也多担待一点。” 2 K* P# q! P( W0 v2 P
f S" D9 B8 R8 D5 `8 O R 我听见小文在房间里不知把什么扔到了地上。我不知道是接这五千块钱还是不接这五千快钱。
4 p( i) X7 |9 L/ P 8 i7 {% T+ f8 i" u. ?8 n, z
大哥说:“老三,我知道你为了爹,没有生小孩,爹也没有几年好活了。我也很苦的,你大嫂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二嫂你也不是不知道,只有小文最好。”
7 @# w8 a3 o t2 w2 f" W , E5 x# \/ a+ T" }; B2 K1 Q# k
小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说:“大哥,你不要给戴高帽子,只要你们知道我们的苦就行了,这五千块我们不要,给娘。”
, T- z; Y' x' A5 L
+ |" p: O! T$ d; R- A 娘说:“我也不要,给你爹。你爹总是问,又把钱花到哪儿去啦。想当年,他把钱花到了那个狐狸精身上,我问过他一句吗?现在他可好,管事了。”
0 d7 ?' ?4 N" P- n/ e
, [- i2 G9 c9 v1 ` 大哥说:“娘,你看你。” & P6 |4 z4 O* Q5 ]* L
9 R( H% [' f9 n, ?
爹笑了,爹笑得很滑稽,有点像哭,有点像笑,爹伸出左手想接住那装有五千元的信封。
1 l/ q8 p* J W6 p8 F4 f# I ) m) E& h0 V1 W5 X" |
娘一把夺了过去:“还是给我吧。”
5 F' g8 g8 ^" h* R
" g0 b0 C- S; d5 N; l 大哥在家里只住了一夜,我让小文回了娘家,大哥跟我睡。本来大哥想换娘服待一夜爹。娘说:“不要脏了你的手,你有这个心就得了。” + h+ n" p/ Y/ E) h8 O8 B$ \
! G3 {9 p0 `0 x7 V" x" z( d/ L6 @; z
我和大哥都没睡,我还开玩笑地对大哥说:大哥,你怎么这么尊敬他了,你不是叫他老畜生的吗?”大哥没回答我,叹了口气,然后说了一些小军的情况。大哥变得很胖了,我说大哥你要当心遗传啊。大哥又叹了口气。大哥在后来的话中反复暗示我,对爹要“放开”点。我们已够仁至义尽了,大哥说“他又对我们不怎么样”,我们可以说是“自己长大的”。大哥说了两遍,怕我不懂,又仔细讲了一个国外安乐死的事。大哥的意思我懂。大哥怕娘受苦。大哥在临走时又说了一句,要娘“放开”点。然后使劲地握了一下我的手,匆匆地走了。
$ {5 t3 e4 i9 J% u% e) u$ P, j) L
6 O I) x1 R; i4 Q: F! T 我估计他是偷着来的,大嫂是大城市的人,大哥有点怕她。大哥走后,娘把五千元交给了小文。小文推了一下,还是收下了。这一点,也不止这一点,小文很像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 n$ N1 g5 J4 |& T8 w' m% q
4 ]4 b, x& E' i' T, |
进入秋天后,爹的状态越来越不行了,经常尿在身上。有时候在夜里,针灸过的右手和右腿都会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把床板弄得咚咚咚地响,像是在敲敲。娘不说是敲敲,娘说是老东西又想打算盘了。娘还说,你爹快不行了。 $ R5 S+ v: \ R
. L1 [. Z( _) S9 S) `, v 爹吃也吃得少了。原先刚中风后的那会儿他一点儿也不少吃,甚至还多吃。现在他少吃多了。爹越来越瘦了。爹开始有点糊涂了,爹有时候喊娘居然喊:“小秋。”娘开始听了这话就对爹说:“老不死的,你还在想着那个狐狸精啊,我看还是把你送到那个狐狸精那儿算了。”后来当爹再喊娘“小秋”时,娘就用变了调的普通话答应了,还回喊了一声“阿东--”。娘的样子很让我们开心,我和小文都会笑起来,娘也禁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拭了一把,又是一把。娘也老了。后来我们笑的时候爹也跟着傻笑,爹越来越糊涂了,有一次我们吃午饭时他居然把屎拉在了裤子上,娘在给他换裤子时忍不住打了他后脑勺一下,爹居然像小孩子一样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 [7 B& I6 f0 T# C) ]# e. J
# @: k8 s' y {8 p1 q0 @# g* C
5 半个父亲在疼 ( z0 v! X1 W: U2 ~
( a$ s4 l; w$ t) V9 c) p 整整一个秋天,家里都充斥着难闻的气味,娘抱怨地说:“我够了,我真够了,菩萨啊,还是让我先死吧。”
7 ?7 ?3 N+ [' C+ r& ]
3 ~1 R" `. c L/ v7 g 不光这件事,这个秋天小文的妊娠反应非常厉害。小文的呕吐声,娘的唠叨声,爹迷睡时的呼噜声令我惊惶不安。我有点憎恨这个秋天。
$ y' z( ?) G7 I
0 c3 o d5 e, u 有一天夜里,我正在做着和小文吵架的梦,娘敲响了我的门说,“三子,爹不行了。”
% T$ q4 y& I" p: r* I
8 |3 u% ^' I; x) d& |6 d7 \ 我衣服也没穿冲了出来。爹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我握隹他的右手,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握住他的左手,他左手也没有一点反应。我挠他的左脚板心,挠了一下没反应,我使劲挠了一下,爹的腿忽然一缩,爹怕痒,爹还没有死。 & R' H; H% n9 x) u t' n! D
# _& m+ Z6 [6 V" n 我还是不放心,我坐在爹的面前,想着天亮时应该给大哥打电报的事。屋子里不知什么秋虫在叫,声音很急,像一把锯子一样锯着这个夜晚,烦闷的锯声慢慢地淹没了我。我看着一动不动的爹,忽然忆起爹与我的种种细节。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我想起了爹第一次带我去看电影,第一次带我去澡堂洗澡,第一次去吃豆腐脑,第一次...... % r, O, x$ Y* T2 n/ U/ W/ Y% R
9 F. u; H; ^& J F. ?/ F- M4 z
娘见我流泪,说:“三子,你是孝子,别哭了,人总有这一遭。” ' r% U7 h- Z# g- A7 B3 u
5 o3 ~5 n' j5 ~8 P% k# ^4 Q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爹却醒了过来,直喊饿,他让娘给他喂粥。粥烧好了,爹只吃了两口就摇头不吃了。爹怕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 V$ H1 h, e" l' A/ i5 |. w
) ^8 R( g7 K0 Q: D9 F$ c _ 小文依旧反应得厉害。娘很高兴。爹似乎也很高兴。娘好像还忘记了打纸牌这件事。记得她以前出去打纸牌,爹就一个人守着收音机。如今收音机坏了,爹也不想听了,爹整天坐藤椅上,藤椅已不像以前那样吱呀吱呀地响,他整天迷睡着,涎水流得更长。娘开始给小孩做小衣服了。娘悄悄对小文说,要趁早做,万一爹去了,就没时间了。 6 c: l2 W; N b* {# ^
. k4 E- o5 m9 t6 L m- y
爹有时候还醒过来嘟哝道:“小秋。”这时娘已没心情答应爹了,也不骂爹了。小文还就此事问娘,“那个小秋......小秋漂亮不漂亮?”娘却说:“老东西已经傻了。” 4 a' j4 S; L5 ` G
, A' M& [0 }4 H6 Q0 j: P% \5 s0 Y
不管爹傻不傻,小文的肚子还是一天天地大起来了。我真担心有一天,爹的死和小文的生在后面。或者相反--两样其实都不好。我整天都在为这个问题担忧着,有时候我听见爹的鼾声停了,我就上前用手挠他的左手心。还没挠爹就醒了,对我打一个大哈欠,还嘟哝了一句,可能是说痒痒。还笑。笑得依旧很滑稽,笑得连口水也流出来了,收都收不住。 & ?- s6 |3 b: h9 K0 m) S3 o# l
$ M0 Y6 p# J. t/ D6 G 爹死的时候非常突然的。我和小文都睡着了。娘也睡着了,娘事后说她在那天晚上还梦见了那个叫小秋的女人,娘在梦中和她纠缠在一起,最后娘把那个小秋打倒在地,还拽着那小秋的长发在地上拖 ,那个小秋一声都不叫。娘就用脚踢她,小秋也不叫。娘后来踢到了已经凉下来的爹。娘惊醒过来,发现爹已经过去了。
; ^7 e# m( X( L4 Q# }0 k+ C1 ~' Z- K " Z5 f$ P4 i6 S
我有点不甘心,我挠他的左手心,爹不动。我又的挠他的左脚心,挠了一下,又挠了一下,爹依然不动。我又去挠爹的胳肢窝,爹不动。我又俯下身去听爹的心脏是否跳动,爹的胸膛依旧什么也没有。泪从我的眼里冲了出来,我觉得我对不起爹,我是一个不孝之子。我确确实实做了大哥所说的“放开一点”。爹有很多要求我都没答应他。他多少次想让我教他学走路,我都嘲笑他。 ! g4 ?! [" M0 G; C$ z
' `* ~% \8 n: q) e% `7 } 娘也哭了,娘哭着说:“你这个老不死的,就这么死啦,就这么丢下我一个人了,还叫那个狐狸精跟我打架。”小文也在抹眼泪,娘说:“小文,你回房间里去,你是有身子的人了,你保好身子就是孝顺。” , Y) c5 l( c8 h2 J9 }/ o) N
' ?5 i$ k, ~3 m$ h 我开始替爹净身,我用热毛巾擦爹有点歪的脸,这有点歪的脸就像在笑,还有点笑的爹紧闭双眼。我用热毛巾擦爹的身子,爹身上有很多跌伤的斑痕,爹就是带着这满身的学步伤痕走的。我用热毛巾替爹擦背,爹的臀部上有褥疮。我真是一个不孝之子。爹,你再打我一下。娘见我哭得很伤心,就反过来劝我:“三子,你这么伤心干吗,他那么打你你不记得了?”娘这么一说我哭得更厉害了。 ; I0 ?2 w5 p1 l( D
% `! [2 @' i9 z1 ^" x9 M2 S" z7 T 收殓时,娘做了几只面饼。娘说,你爹是吃过狗肉的,去了阴间要打狗呢。但爹的右手怎么也握不住,最后娘用了一根她的头发把面饼绑在了爹的手上。我不知道爹到了阴间会不会把这根头发解开,把面饼掷向跟他索债的狗?爹到了阴间会不会健步如飞?爹死后,娘总是梦见爹拐腿的可怜样。而我在以后的梦中,我是一直梦见爹是健步如飞的。
7 b) B" b0 x3 e2 c
( s3 L4 ~. R4 _$ K; g 爹在世时我一点也不觉得爹的重要,爹走了之后我才觉得爹的不缺少。我再没有爹可叫了。每每看见有中风的老人在挣扎着用半个身子走路,我都会停下来,甚至扶一扶,吸一吸他们身上的气息,或者目送他们努力地走远,泪水又一次涌上了我的眼帘,我把这些中风的老人称作半个父亲,半个父亲在疼。 " g+ @4 j1 S0 D& z7 }! r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