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鲜花( 57)  鸡蛋(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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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kazaa 于 2014-10-15 10:15 编辑 / }7 H9 y% Q' \! s7 b7 u w+ n) j
# `5 B! T3 a5 h5 V去年这个时候我去了一趟古巴,回来后写了一篇游记。这篇游记是为一个朋友写的,但是这个朋友根本就没有读到。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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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c7 [) ]; }1 ^我这人一向不与人有什么深交,也不与人结恨,能帮人就帮人一把,多了也拿不出来,有事也不肯向人求助给人惹麻烦。因为这种性格,妻子说我狗不理,我说自 己也是不理狗的。我没有太多的好朋友,我又有许多不错的朋友。我和这个人的交情也是这样的。我认识他可以追溯到十七年前那个春夏之交,在乱枪打出一片窟窿 的北京。" c& H" @& U0 \/ B* y! [$ O+ N
+ Z2 v2 L+ ^8 v0 w8 j4 y9 W刘先生在 北京加拿大大使馆门前乱转的时候,我也在那里乱转,因此我们就这么认识了。我们都是为移民签证而来,看一眼彼此有数,不用对暗号。早些的形势平定下来,街 头仍有荷枪实弹的士兵。我们都珍惜自己的生命,远远地躲着,不让那些开枪开红了眼的士兵因为看见我们而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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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Y" i7 ]$ L* k这个时候我们有了简短的交谈,插国旗的大使专车今天出现了没有?来签证的人被放进去了没有?我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来北京了,原定的签证面试日期被推迟、被 取消,西方国家里加拿大率先撤回大使,使我们对白求恩的祖国产生了许多敬佩,同时也担心自己和家人的处境。退路是没有的,我们都已经辞职。刘先生辞职以前 是上海一个船舶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 L$ j. T6 r3 ?9 ^- S2 ~
a. z4 N' K. l3 W0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在上海,我在南京,彼此通信安慰,一道向往将来。他比我早一个月拿到签证,到多伦多后给我写信,信里劝告我尽早离开。因为害怕加拿 大的寒冬,我一直拖到第二年三月才出来。出来后生活极不安定,暂时跟他断了联系。他也不安定,东一头西一头地打零工。一直到了冬天,圣诞互送贺卡,我们才 恢复了通信。这时候,他已经去学电脑了。他说他对电脑一直情有独钟,劝我也去学学电脑。我跟他说自己理工科的基础太差,除了在国内隔着商店的玻璃橱窗远远 地看过几眼,根本没有碰过电脑。他给了我一些鼓励,说人在一条窄道上行走,两面都是悬崖,这时候不能旁顾,一条道走到黑。听了他的话,我去报考电脑专业$ i, ^3 R$ a1 I! G
,此一去西出阳关,整个地改变了我的一生。& U9 k }, Q9 S. B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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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电话费很贵,他给了我电话号码,但我从来没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只是彼此写信。他信写得谨慎,我信写得也谨慎,多是圣诞春节到来之前的相互问候。后来 有了伊妹儿,我们就写点伊妹儿。我学会在电脑上写汉字也是他教的。有一次,他给我来了信,信写得很长,有一种朋友之间的信任和倾诉。他在信里提到在底特律 一家汽车公司里找到程序员的工作,公司在日本有业务,他懂一些日文,因此拿到了这个工作。他说周末还要开车回多伦多,两天里面抽出一天去老人院里打工。他 的妻子一直在那家老人院里打工,身体很不好。读了这封信我才发现他装错了信封。我拿着这封寄错地址的信,眼里溢出泪水。学理工科的刘先生原来也有很好的文 字,学理工科的刘先生原来也蕴藏着很深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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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9 A* r9 t B: x7 V4 t3 ^出来之前,他在上海,我在南京,鸡犬相闻,不曾见面。出来之后,他住多伦多,我住渥太华,鸡犬依然相闻,仍然不曾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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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我做了一盘DVD,拍摄渥太华四季风光,解说了民主社会和法制的特点,一时被很多回国探亲的朋友当作往回带的礼品。我给他寄去一盘,却一直没有得到 他的回信。差不多过去一年,有一天,他突然给我来了信,信写得非常长,告诉我他妻子几个月前因乳腺癌去世了,他陪伴和照顾妻子四年,生活得很不容易。妻子 走了之后,他翻出我寄给他的DVD,看了,后悔得很,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看呢?为什么不让妻子也看了这盘DVD以后再走呢?我的心一下子被他拉得很近,他 对妻子的真挚情谊深深地感动了我。我写电邮安慰他时,头脑里突然跳出来诗经里的一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9 e% B" e) I9 `
, _' Y* V L; z那一阵,我们电邮通得多了,知道他也是DVD制作的高手,不过不象我这样张扬。我们相互交流不少,但从来不谈及政治,好像都在回避什么。我知道从我这方 面,是不愿意由于政治上的见解不同损害已经有了十七年的君子之交。后来我告诉他圣诞之前想去古巴度假,他说他和女儿正计划去古巴,票已经定好。天知道,我 们又想到了一块!他希望能和我一起去,但是我们把票定错了,时间和地点都没有定在一起,他在古巴住七天,最后一天才是我们到达的第一天,还不知道能不能见 上一次。我们相约,回来以后各自做一盘DVD,分享在古巴的所见所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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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X5 a# r( _) E: j到了古巴我没有见到刘先生,回来后写了前面提到的游记,对世界上现存的两个社会主义国家作了一番比较和思考,连同DVD一起寄给了他,却没有从他那里等 来任何消息。我疑惑了很久,刘先生是不是看了我写的文章生气了?不愿意给我回信了?想着想着我也开始生气了,不理就不理,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又是差不 多一年快要过去,我的气慢慢地消了,我想再买一台摄像机,拿不定主意,几次转到摄像器材柜台,英文不好张不开嘴。两个星期前我又开始给他发电邮,请教他各 种摄像机的型号和性能,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帮助,但又是没有他的回音。我找出他过去信里写给我的电话号码,第一次朝他家里打了电话,上班的时候打,没 有人接,晚上回到家里再打,还是没有人接。我知道他可能仍在底特律的汽车公司做事,很少回到多伦多,不能抱太大指望。那天晚上我试着再拨了一次号码,通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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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1 U2 d, b% Y' `: ]" x$ d这次是他女儿接听的,上来小心翼翼问我姓甚名谁。我刚说出姓来他女儿就说,“我知道你是谁了,我父亲去世前老是提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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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说什么?我知道,你的母亲去世不久。”: f5 n6 }) J2 h3 W;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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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也去世了。在我们到古巴的第三天,他一个人去海边潜泳,看礁石和珊瑚,下去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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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一下停止了跳动。怎么会呢?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母亲刚刚去世,一家人刚刚从悲痛里挣扎出来,到古巴去放松几天,父亲又遇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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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我太震惊了”,我说不出别的话来。反而是他女儿倒过来安慰我。他女儿说,那天天气很好,天空蔚蓝一片,海滩上的游人不多。本来她应该陪父亲一起下 海,但中午的时候她感到一点点困乏,刘先生说你累了,靠在躺椅上休息一会。他女儿打了一个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礁石旁边围了一些人,惊慌地在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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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g7 @3 Y9 P) R9 _0 ~: v" b“我父亲一向水性很好的,而且那又是一片并不很深的干净的海水……”电话那头,他的女儿喃喃地对我说着,“度假村里上上下下都跟他熟了。他带了很多一美元的纸币,古巴的孩子们见了都喊他安可!”4 l5 b3 e$ u6 K: t* g, C
. x6 Z$ L/ W7 m$ @% v& x$ Q. W8 F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我觉得跟他的女儿熟了,我说,“能不能问你一个也许不该问的问题,我从来没有跟你父亲谈过政治,我记得你父亲当年劝过我早点离开那个国家,他后来是不是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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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女儿中文已经说不太流利,但她表达的意思我还是听得明白。她说刘先生一点没变,出来快二十年了,一次也没有回过上海,但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中国, 希望中国的改革开放能够给中国人民带来真正的福祉,希望中国能够早日走上民主法制的道路。听着听着,我觉得自己不对了,感到了非常后悔非常遗憾非常的不应 该,我太不了解刘先生了,我心里还一直在生刘先生的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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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4 ]% J3 i% o2 S$ l( t( M这个电话打了大约有一个半小时,放下电话我跟妻子又聊了半天,唏嘘感慨。第二天一大早我爬起来上班走了,中午的时候妻子打来电话,说我一夜里手脚乱动,还说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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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y+ ?1 p) v4 Z% l" T放下电话前,我问刘先生的女儿刘先生葬在哪个公墓里,下次到多伦多我一定去拜访他。他女儿说父母合葬在一起,不好找,我要去,她给我领路。我说不用了,万千人里我一定能够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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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能够这样地热爱他的妻子和儿女,这样地热爱生活,这个人一定是一个正直的人。正直的人热爱他们的祖国可以有不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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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先生大我四岁,身高一米八十,面容清秀,是男人里面非常英俊的那种男人。每次想到他,好像觉得他正躺在蔚蓝的海水里睡着了,他的周围有美丽的各种形状 和色彩的珊瑚。我也记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那么年轻,在北京的那棵杨柳树下,他轻言细语,沉着地跟我讲着什么,对我也对这个世界灿烂地 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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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 G/ `8 H* x5 a/ S4 f& } □ 寄自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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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鸡蛋sgod 在2014-10-15 10:11 送朵鲜花 并说: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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