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日”

同心树 · 发表于 2015-10-23 21:18

午餐时，旁边的两位菲律宾工友将他们的辣椒酱递过来，“Try？”。本来我会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婉拒，但突然想起什么，到橱柜取了个勺子盛取少许。我说到，“Probably it is the last time we eat lunch together.”。大家都笑了，虽然多少有些失落。因为今天是“审判日”，下午两点，公司将宣布lay off 人员名单，至少一半人员将另谋生路。

早在七月我就知道审判日今年会提前到来。当时华网有人发帖求意见，她的房子租给菲律宾人还是一位哑巴洋人？哑巴洋人没有工作但宣称9月份会有家建筑公司雇佣他。我主张不要租给洋人，因为在7月繁忙的季节，我每天都在琢磨如何磨洋工打发时间，免得发呆被老板看见。而我工作的这家建筑公司也算行业小有名气，自吹是建筑行业最“amazing”的公司尚且如此，那位哑巴洋人怎么可能到裁人的9月找到工作。加拿大可不像国内，请神容易送神难。

一个星期前我就知道了这个“审判日”当时不太在意。我的新任team leader那个胖子告诉我公司要lay off大概三分之一人，我们5人团队中原leader打算辞职，剩下我和他，还有个洋小伙安德鲁会留下。我计划明年春节回国，之后去NAIT学徒学习前让公司lay掉，学完后正值春天，到我憧憬的“挣快钱”油田去找活。但是本周supervisor告知情况很严重，大老板不等我们打扫卫生迎接就突然造访，对公司经理说“We can’t keep so many people”。那么，我猜应该三分之二的人将会离开。昨天安德鲁给我讲起他以前在油田的工作经历那个恐怖，寒冷天每天早晚运送几十个50磅的袋子来回，很烫的管子要半贴着包绝缘层，让我开始有点不舍离开这家公司了。但就我这公司里最烂的英语水平，除了菲律宾人就没洋人愿跟我聊天；年龄一把，我们组除我以外，3个年轻洋人小伙和一个黑人小姑娘，我的体力或者耐力一个都比不过。所以今天大清早出门还专门把blue book带上，得到通知后就立马找公司把字签了免得再跑一趟。

午饭后到车间外边走边胡思乱想，记得以前不紧张的“下岗日记”挨了不少砖头，因为他有点不厚道，下岗再就业后才逐日发表《下岗日记》白白赚取大家的同情，有点那个红十字会啥，让骑自行车的同情开玛莎蒂尔的，我当时就跟帖表示，等我下岗后当天晚上就写“下岗周记”直到找到工作那一天。现在就开始进行构思，马上又想到云山水月的忠告：记得云师经常舞文弄墨什么“卡城归来”“领奖归来”赚够眼球看得我心痒，也想写点什么“鸭子湖归来”“股市抄底归来”之类。被云师制止道，“别，您老人家经常在网上吵架，如果写了以后怎么好意思再去骂人？”。现在想起也是，自己在华网经常争强好胜节操碎了一地，其实什么民主自由普世价值都不能当饭吃，为这些破事去辩论到最后升级吵架的确不值得，还是多想想自己在加拿大的出路靠谱一些。“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马上要下岗了，心里也想着跟华网的一些“冤家”将来找机会和解，然后跟文科出身的云大师多练点文艺范。

天高云淡，落叶纷飞，那是秋天的味道，但此刻我的心灵竟然斑驳得像脚下狼藉的秋叶和破碎的木屑。到加拿大三年多时间可以说是有苦有乐有笑有痛，当听到农场的三个小女孩意外事故内心就不由产生怜悯；当遇见一位成功的人士比如老杨紫光云师等映照我空白平庸的短暂人生我就惭愧；当看见日历的每一页翻去我就惶恐。还好，在加拿大的劳动者并不是天生就注定要累死的，像我这样的移民至少强过刚刚看到国内新闻中的年迈民工N倍。尽管今天是审判日，我还是想起了云师曾经对我的告诫，“绝望之际，就一定会有一线光芒出现，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绝对的绝望。”

12点半后的工作是乏味的，本来活就不多也没有心情。房间里又窜来两个小伙“帮忙”，一阵“fucking”叫嚷声和手锤乒乓声后，大家就开始互留手机号。1点45分到了，大部分人得到通知break time结束到餐厅开会，但是就没有supervisor过来通知我，难道我英语烂到别人不想睬我？上次临时lay off我得到信件前也没人通知我开会结果错过，所以我找到那位美女supervisor主动询问，得到回答我不用开会。还没有反应过来，team leader胖子通知我和安德鲁去另外一个supervisor拿通知。安德鲁拿到了，supervisor看到我一脸严肃问干嘛。我回答领支票，结果他没有心思像平常那样开玩笑让我离开。

安德鲁看到通知大怒，其实也就是两个星期临时lay off，可他觉得受到侮辱。我们工作是insulation，原来的teamleader这周辞职让胖子接替，但安德鲁是除了原组长外干活速度水平最高的，每天看见他就像一个猴子一样上上下下干净利索，而且他也是我们剩下四个人中最早来的。胖子除了力气大，水平一般般但很会察言观色跟所有的领导和工友关系好，看来哪里都是情商比技术更重要，除非像华网量子大师那样有绝活才行。没有被提拔安德鲁已经心里一肚子气，现在看到公司把他的重要性放在我的后面怎么不冒火，就是胖子和我也想不明白，胖子还专门去核实到底是否留下我。这个时侯我多少明白一些：我主要负责的是地板的insulation，前任犯的过失太多，原因是framer们从来不配合。而我磨洋工侯在那不像前任干完就跑去找人聊天不知道framer的变化，还有就更简单，既然磨洋工，那么做的东西外观肯定比较耐看，地板制作区能见度好，经理supervisor质管员都看得见。

剩下的情节就跟想象的差不多了，很多人过来握手道别，喧嚣的车间很快就清静下来寥寥无几的人留下。经理，supervisor和各team leader表情都很沉重。原组长告诉我，去年此时公司非常繁忙，但今年同时间却如此冷清所以他决定离开。我虽然侥幸留了下来，但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脑海里面浮现出不久前看到的那张老年农民工照片。我不希望自己的未来就是这个模样，下周的晚上决定重新回到学校参加part time的英语学习。放弃国内还算舒适度的生活到加拿大后，我不得不自己照顾自己，自己激励自己。要做到这一点，我必须在生活中不断地为自己鼓掌。这样，我的加拿大之路会越走越宽广，人生之路会越走越坦荡。

最后借用自己女儿过去作文的一段话为今天的故事画个句号：请相信，总有起风的清晨，总有温暖的午后，总有绚丽的黄昏，总有流星的夜晚，总有属于你的那一缕清风，那一片白云，那一丝暖阳，那一颗流星！

附：国内老年农民工照片

JERRY18 · 发表于 2015-10-23 21:33

好贴

量子风水 · 发表于 2015-10-23 21:35

在卡城工作时，顶头上司、VP是个东欧人，有一次与他聊天，关于他对员工的看法，他是这样很直接地讲的：
If you have no value in the company, you will be released. 换句话讲，只要你有真本领，就有价值，就不会被 released。

be released 比 lay 文明客气一些，但是讲同一回事。

easygoing · 发表于 2015-10-23 21:36

还没下岗，你,无病呻吟个咋，真正下了，你还有心情叽叽喳喳?

easygoing · 发表于 2015-10-23 21:38

不过楼主文字写的很好，

量子风水 · 发表于 2015-10-23 21:38

咳咳，估计这个发帖是顶了个什么瓶了的，不怕挨骂。

同心树 · 发表于 2015-10-23 21:42

easygoing 发表于 2015-10-23 22:36
. J. E0 R) ^- j t还没下岗，你,无病呻吟个咋，真正下了，你还有心情叽叽喳喳?

其实中午就在想下周做什么，周一去server canada申请EI,周二去工会完善自己的permit资料，周三修改简历，期间到健身房锻炼......

我说你老兄怎么经常泼冷水啊！我可是把你当股神供起

同心树 · 发表于 2015-10-23 21:45

量子风水发表于 2015-10-23 22:38
5 l+ P/ |- C0 ^' y( t咳咳，估计这个发帖是顶了个什么瓶了的，不怕挨骂。

挨骂的是不紧张哈！大师光环太多，所以才经常挨骂。我们做民工的活又不是讲高大上的事情，肯定得到鼓励多！

Becks · 发表于 2015-10-23 21:47

爱城之鹰 · 发表于 2015-10-23 21:48

你才来3年？嗯，不多说了。

hlj007 · 发表于 2015-10-23 22:09

赞一下吧！

秀色可餐 · 发表于 2015-10-23 22:20

淡淡的忧伤

AMERICAN · 发表于 2015-10-23 22:54

赞一个!

snowsun · 发表于 2015-10-23 23:36

楼主小时候肯定是语文科代表

云山水月 · 发表于 2015-10-24 09:24

写得真好。

其实生活的关键是去体会，而不是麻麻木木浑浑噩噩地混过去。我回头看过去，不后悔出国的选择，就是出国的人，成功也罢，失败也罢，生活中精彩纷呈的故事都比较多。起起落落，云卷云舒，从各个角度都有极致的灿烂和亮点。国内虽然也有成功人士，但是大致是一种简单的奋斗模式，不像我们这里，有时候会让我们必须放下，甚至必须怀疑人生。当回头时，人生从各个意义上说，都是更加完整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感谢楼主的分享。

白马啸西枫 · 发表于 2015-10-24 09:58

真实，帮顶了。现在这个守候，除了政府公务员，要不就得有大师那样的水平，大部分人都会有危机感

同心树 · 发表于 2015-10-24 11:37

谢谢圆梦和云大师的鲜花，也感谢各位朋友的回帖。说实话，华网过去给我感觉是欢乐谷，结识很多网友嬉笑，甚至无聊时去吵架也是找乐子。这次认真写点内心感悟，分享一些人生新的经历，得到的鼓励对我也多多益善。比如早晨看了一眼跟帖心情大好，去健身中心跑步做器械的发挥超过平时。

老杨 · 发表于 2015-10-24 15:38

我在心里为楼主点一万个赞！

斯佳丽 · 发表于 2015-10-24 16:35

我必须在生活中不断地为自己鼓掌。

总有起风的清晨，总有温暖的午后，总有绚丽的黄昏，总有流星的夜晚，总有属于你的那一缕清风，那一片白云，那一丝暖阳，那一颗流星！

正能量，好心态，lz的明天会更精彩。祝福！

量子风水 · 发表于 2015-10-24 16:54

在低潮时刻，更需要模范，有更多比例的华人比西人更能度过难关。
过了这一关，油价上来，以后就一帆风顺。
正如北泥湾所唱，有智慧来又勤奋，童心是模范

同心树 · 发表于 2015-10-24 18:39

云山水月发表于 2015-10-24 10:24; [7 N) f$ w, N' B+ W% b2 t5 g) x
写得真好。
2 Z4 a! _" y9 r9 {" X* O1 Y" H9 V% C- E/ N( ^! V& y) V. \
其实生活的关键是去体会，而不是麻麻木木浑浑噩噩地混过去。我回头看过去，不后悔出国的选择 ...

国内成功的标准基本只有一个，那就是钱和地位。我个人认为这个标准是基本合理，但自己不能认同“不成功=loser”。
记得2000年我打工时也和几位朋友搞了个公司，股东太多到2005年搞不下去，我建议把公司低价转让给一位农村来的员工。我看对眼了，几年内他把濒死的公司做大了；但我也看走眼了，因为他处事太功利了基本把我介绍给他的客户都坑了。他的孩子就读的是那种农民工孩子居多的学校，他告诉我他孩子经常“炫富”欺负同学。如果放到加拿大，如果一位没有独立的学生去炫富，估计是会被极度鄙视的。小例子也可以对比出不同社会环境的幸福感标准。

云山水月 · 发表于 2015-10-24 21:44

同心树发表于 2015-10-24 19:39) `* g1 d% j7 R! t9 y! {
国内成功的标准基本只有一个，那就是钱和地位。我个人认为这个标准是基本合理，但自己不能认同“不成功=l ...

成功的标准，我觉得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不单单是中国。成功与否的界定在我看来非常残酷，那是一种相对之上的绝对。金钱、地位、名望，都是可以清楚准确地量化的。例如说，同样四十岁，我国内的哥们儿已经是亿万富翁了，我还在这里对着昏暗的灯光点数自己仅有的那一点点钞票并且担心着明天的生计问题，那我的确没有他成功。所谓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那么“比上”的那一瞬间是要承认失败的，现实就是现实。

但是在我看来，这个世界的公平就在于，幸福，是没有标准的。我觉得我幸福，我就觉得我幸福，没什么原因。曾经有人定义说，幸福是和周围人相比较时，在某个特定方面产生的优越感，这个虽然也有道理，但是我不能完全同意。我午夜间走出家门，仰望满天的繁星，邀看河对岸连绵的灯火，忽然有阵清风拂面，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幸福感就达到一个很明亮的极致。我在和谁相比吗？没有。成功与失败，在这清风拂面的一瞬间，一点儿意义都没有。

新晋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教授，说数据分析显示年薪美金七万五的时候人最幸福，超过了这个数，挣得越多反而越不幸福。大家初闻此论固然会觉得新奇并且有些荒诞，但是老教授接着说了，一个人对于自己的生活满意度，却是随着收入的增加而增加，没有上限的。这个“幸福”与“生活满意度”之间定义上的区分，可就微妙得很了。

我的解读，在老教授的数据里，幸福是一个客观的东西，比如每天微笑的次数，和爱人、孩子在一起的时间，能够出去看星星的机会，等等。然而生活满意度就是主观的判定，是自己给自己的打分。换言之，一个人其实可能已经是非常非常地幸福了，但是在他心底里，他仍然觉得，只有挣得更多，他才能对生活更加满意。我的解读可能是完全不对的，或者这里面已经掺杂进了我自己的看法。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同意你所说的，不成功，也未见得就要自惭形秽。不成功，也同样可以是幸福的王者。体会这种东西，所谓体会、体验、身体力行，本就是精神世界里的自我逍遥。但是真要超脱，说来美好，现实生活中，却实实在在是很难做到的。

或者这就是人性的悲哀之所在吧。没有奋斗，人类走不到今天。然而奋斗本身，快乐未见得能够多过痛苦。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

AMERICAN · 发表于 2015-10-24 22:36

给你一百个赞!!!!!!

suvescape · 发表于 2015-10-25 06:07

关键时候，越发体现餐饮业的重要性

wangren · 发表于 2015-10-25 08:37

耧主！我从心里给你一万个赞！

同心树 · 发表于 2015-10-25 10:30

suvescape 发表于 2015-10-25 07:07
$ R& w" ~5 A/ ?& ]% a关键时候，越发体现餐饮业的重要性

NDP上台的最低工资标准15元，其实最感受压力是中等偏下收入群体。很显然当最低工资15元以后，餐饮比如麦当劳超市以及大统华等的物价都会明显提升（如果红牛兄做的是高档餐饮另当别论），因为涨工资的大部分是这个行业必然带动价格上升，这个价格上涨对中产阶级以上影响相对较小。所以，要么随便找个普普通通收入的地方混日子，要么只有提高点自己的技术找更辛苦的活去干。当然我老婆说得也对，“你到学校去读几年书出来找工作就没有那么累了。”可是说得容易，读书也不是那么轻松的。

同心树 · 发表于 2015-10-25 10:34

云山水月发表于 2015-10-24 22:444 P9 m/ M) H* G3 p0 [! l- C
成功的标准，我觉得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不单单是中国。成功与否的界定在我看来非常残酷，那是一种相对之上 ...

云师的文采，心境的确高！有人说，跟快乐的人经常相处你也会变得快乐，我觉得自己来加拿大后感受的很多乐趣都是受你老人家的感染！

亦非台 · 发表于 2015-10-25 12:01

云山水月发表于 2015-10-24 22:44
g- K! \# w7 f y$ a5 R3 K成功的标准，我觉得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不单单是中国。成功与否的界定在我看来非常残酷，那是一种相对之上 ...

清风拂面的幸福！

easygoing · 发表于 2015-10-25 18:33

同心树发表于 2015-10-23 22:423 l. J* _' T$ o2 r( w
其实中午就在想下周做什么，周一去server canada申请EI,周二去工会完善自己的permit资料，周三修改简历， ...

Sorry，本人发言不够友好，向树老弟道歉，别见怪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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