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相许

碧海蓝天红瓦 · 发表于 2026-9-16 09:23

生死相许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句千古绝句是元代元好问写给两只鸟的悼词。

元好问16岁那年在去太原参加科举考试的路上遇到了一位捕雁人，捕雁人告诉了一件事：他用网抓到一只大雁后就它杀了，准备炖着吃掉。另一只漏网的大雁明明逃出生天，却在长空盘旋悲鸣死活不肯离去，最后竟然直直地从半空中俯冲下来撞在地上硬生生把自己撞死。

元好问听完极度震撼，便买下那两只死雁，把它们合葬在汾水河畔，垒了一些石块算是坟头，并将这座墓取名雁丘。随后写下了这首流传至今的《摸鱼儿.雁丘词》。

词的后半部分是：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那只逃离的大雁在伴侣死亡的那一刻极其果决没有任何犹豫地按下了自己生命的终止键。如果这个世上不再有伴侣那么这万里层云和千山暮雪对它来说就是一片毫无意义的废墟。真正的生死相许不是要用死亡证明多么爱你，而是失去你以后，纵然天地辽阔也不知道还能和谁一起飞。

每次读这首词都感慨万千，内心波澜起伏，总有很多的话想说想写。

我的妈妈出生在一个大户人家，她的爷爷是乡里有名的郎中，常年骑着高头大马走街串巷为乡亲们祛疾看病。一大家就她一个女孩，除了三个亲兄弟外，她的爷爷在问诊的路上捡了一个弃婴，那就成了她的二哥。她从小就受尽家人的宠爱。她的爹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纨绔子弟，成家后都有了五个孩子还是整天的游手好闲，狐朋狗友交了不少，除了在外偷偷摸摸干坏事惹是生非外就是到处跑着打猎。而她爹爹认识的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后来教唆他干了件邪恶的事，从而害死了她的爷爷也就是她爹爹的亲爹，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一次她的爹爹看到一群大雁正飞过自家院子，就拿出猎枪朝雁群开枪。枪声响后一只大雁掉了下来。她的爹爹很是得意，一家人美餐一顿。

一天后，我妈妈在院子玩，突然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她寻着声响，看到的是一只躺在地上已经没有生命气息的大雁。那时妈妈九岁，当看到被做熟的大雁她跑进自己的屋子，哭了。妈妈说从那以后，她就再不碰野味了。

我小时候最爱听妈妈讲故事，慢慢地了解了妈妈，也明白一些事理。

我家位于关中平原在秦岭脚下渭河岸边，那时家周围到处是湿地，小溪静静地流淌着，鱼、虾、鸟、青蛙、蛇、黄鳝很多。奇怪的是我们那里的人除了猪肉外其它的肉是不吃的。湿地是种不活庄稼的，人们就每隔一片地挖出一个长方形的池塘，挖出的泥土堆高旁边的地，这样就可以种庄稼了。那一个又一个的池塘很是壮观，也就成了孩子们夏天最喜欢的地方了。常常是成群的孩子在池塘里浮水嬉闹、捉鱼抓虾。而我有一手绝技，徒手抓黄鳝，抓到后，割掉头，提着尾巴把血滴在一张张白纸上，用还滴血的颈部把血涂抹均匀。放在太阳底下晒干，然后保存起来，这就是我儿时制作的创可贴，一旦手脚受伤流血就撕下一片，用线绳裹着，血就被止住了。

开春后天气一转暖，路边小溪蛙鸣阵阵，那时不明白为啥青蛙要叫。一次妈妈干完农活肩扛着锄头沿着小溪边的土路回家，一路听到的都是青蛙凄惨的叫声，而映入妈妈眼帘的是小溪边的草丛里全是没有了后腿的青蛙。这是谁家的孩子干的坏事，妈妈就这样一路骂回了家。一推开家门就看到我们几个围着舀水的大马勺争抢着吃着什么。妈妈问大哥，大哥说是青蛙腿。原来是自己的孩子杀了那么多青蛙。那时两个哥哥和姐都读着书，知道青蛙鱼虾等人是可以吃的，三个人就在小溪里抓青蛙，然后用刀割下后腿，把青蛙的前半身扔掉，再撕下后腿上的皮，带着一大堆青蛙腿回家了。给盛水用的马勺里放点油，放进灶火里，油热了把青蛙腿放进去。正当我们几个津津有味的吃着青蛙腿时，我们的妈妈回来了。妈妈狠狠地教育了哥哥姐姐，那也是我今生看到过唯一一次妈妈大动肝肠。

哥哥姐姐后来就再没有抓青蛙摸鱼，而我之后打鸟逋蛇，杀鸡钓鱼，直到几年前当我把给女儿养的两只兔子中的公兔杀了和邻居烤着吃掉后没有多久发生的事，才彻底让我放下了屠刀，发誓余生再不杀生了。

女儿从小就想养小动物，刚搬进新家，我给女儿买了一对小兔子，非常漂亮的颜色，女儿很喜欢。

在院子挖洞给兔子建了窝，窝里铺了干草，平时就给喂些菜叶，没有多久就看到不同颜色的八只小兔。等小兔子大点就送人，小兔送完一个月后又有八只小兔，继续送人，到了第三窝生的八只小兔就很难送出了。那年七月女儿暑假去中国参加华夏寻根之旅夏令营，我就把公兔杀了，和邻居烤着吃了。之后给母兔喂更嫩更新鲜的菜叶，可每次喂的都在窝边没有动过。过了几天，我有点担心就手伸进兔窝，摸到的却是一只冰冷僵硬的尸体。看着死去的母兔，才发现我是多么的残忍。对那只母兔来说，它可以承受一次次失去孩子们的痛苦，因为孩子大点就会离开，可它不能没有那只公兔，它们一起长大，公兔就是它的全部，没有了公兔，活着就没有了意义，它宁可饿死自己也不愿没有公兔的陪伴而苟活着。

我曾经给女朋友讲起母兔饿死自己的事，她告诉我以前她家养的那只狗的故事。女朋友父母家最早是在海南岛，国共内战时，一家逃离到了越南。她妈妈就在华人聚集区开商店来养家。为了防盗就养了一只小狗，狗长大了，越南打起了内战，她的父母决定带着家人逃离到台湾。兵荒马乱的年代，人能够走就已经是万幸，绝对没有可能带上狗的，只好把狗托付给一位表姐。女朋友一家到达台湾没有多久，就收到表姐的消息，她们的狗饿死了自己。

我曾狠心地把给女儿的兔子吃了，害死了另一只，那种悔恨一直无法消散。家里发生变故后，为让两个孩子少点痛苦，我什么都愿意尝试。就答应女儿可以养只猫，女儿在网上看中了一只，我们去看时，卖猫的老太太也是仁慈，担心一只猫孤单就送了一只她捡回来的小猫。给女儿买猫时，女儿说会照顾好小猫的。我每天很早上班，那只白猫总会在我离开家前跑到楼下四肢朝天翻着肚皮躺在门口，我捞捞她的肚皮，提提她的爪子后，然后它就跑到楼上去了。后来的一件事改变这美好，女儿好几天没有清理猫排泄物了，地上到处是毛沙。以前遇到女儿没有及时清理，我说说她也就去做了。那一次，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我就抓起那只白猫拎到女儿面前，恶狠狠地对着女儿说，以后再这样的话我就会摔死小猫。从此以后，再没有早晨的送别，就连我想摸那只白猫都成了奢望。

原来猫是记仇的，猫是有感情的，猫是能够分辨谁对她好坏的。无论是大雁，还是兔子亦或是狗，都是如此。

世间有太多相遇却很少有谁真正做到了不离不弃；有太多誓言说过生死相随，可真正到了生死关头，大多数人还是各自飞走。只有那只大雁明明挣脱了罗网却又为另一只雁主动回到了死亡之中。还有那只母兔和那条狗，为了那个情字，可以那么决绝的把自己饿死。什么才算真正的深情，是初见时的怦然心动？是热烈时许下的海誓山盟？真正的情不只在花前月下，也在千山暮雪；不只在两情相悦的欢乐里，也在失去以后那道不肯独自飞走的孤影中。

动物世界的忠贞和情深是人类无法想象和超越的，动物许的是直接把命交到对方手里，毫无保留地生死相随。在面对至爱至亲的人离世，人们很难做到生死相许，经历过生死之后，如果能够看淡生死，懂得珍爱每一个生命，能够善待任何一份情谊，用心活着，用心爱着，也算是不枉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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