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教会成为教会

耶稣是主 · 发表于 2026-10-5 23:00

让教会成为教会
——当代华人教会身份危机与圣经教会论的重建
摘要
在当代教会处境中，“教会增长”“教会复兴”“教会更新”成为广泛讨论的主题。然而，当教会越来越重视人数、效率、组织、资源、传播和活动时，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却可能被忽略：教会究竟是什么？一个在外在层面不断增长的教会，是否必然是一个健康的教会？一个拥有完善制度和丰富事工的教会，是否必然忠于其在基督里的身份？
本文以“让教会成为教会”为核心命题，尝试从圣经教会论和实践神学的角度，反思当代教会所面对的身份危机。本文首先追溯“Let the Church Be the Church”这一命题在现代教会论中的历史背景，并讨论 John A. Mackay、Karl Barth 以及 Wim Dreyer 等人的相关思想。其次，从新约圣经中的主要教会意象出发，论证教会首先是基督的身体、基督的新妇、神的子民、圣灵的群体、圣道与圣礼的群体、彼此相属的共同体以及被差遣的宣教群体。本文进一步提出，教会的“所是”（being）应当决定教会的“所做”（doing），但不能因此轻视教会的有形秩序与圣礼实践；组织必须服务于身份，而非替代身份。最后，本文将这一教会论应用于当代华人教会，指出市场化、管理主义、活动主义、消费主义和领袖中心主义可能使教会逐渐成为一个“成功的宗教组织”，却不一定成为一个真正活出基督生命的教会。因此，教会真正的更新并不是简单增加事工，而是回到基督、回到福音、回到圣经、回到圣灵、回到群体、回到门徒训练，并重新承担被差遣进入世界的使命，等候基督再来。
关键词：教会论；教会更新；基督的身体；基督的新妇；圣灵的群体；门徒训练；宣教；华人教会；实践神学
一、引言：教会为什么需要重新成为教会？
“教会”是基督教信仰中最熟悉的词汇之一，却也是最容易被误解的词汇之一。
在日常语言中，人们常常把“教会”理解为一栋建筑、一场主日崇拜、一个宗教组织、一个牧师带领的群体，或者一系列活动的总和。当人们说“我要去教会”时，教会似乎成为一个人可以进入、参加，然后离开的地方。然而，新约圣经对教会的理解远远超过这些外在形式。
圣经中的教会不是一个宗教产品，也不是一个单纯的社会组织。教会是神在基督里所召聚的群体，是基督的身体，是基督的新妇，是圣灵所居住的群体，是神的子民，是圣道与圣礼的群体，也是被差遣进入世界作基督见证的群体。
因此，教会最根本的问题不是：“我们还能做什么？”而是：“我们究竟是谁？”
这一问题的重要性在今天尤其突出。
现代教会拥有过去教会所没有的大量资源。教会可以通过网络传播信息，可以使用专业的音乐和影音技术，可以建立复杂的行政制度，可以进行大型活动，也可以通过各种管理方法制定增长策略。这些资源本身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当这些方法开始决定教会是什么时，教会就可能逐渐失去自己的身份。
于是出现一种值得警惕的现象：教会可能越来越专业，却不一定越来越属灵；越来越有效率，却不一定越来越有生命；越来越重视增长，却不一定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关注人的需要，却可能越来越失去基督的中心。
因此，“让教会成为教会”并不是要求教会退回过去，也不是反对现代组织和管理，而是提出一个更深层的神学问题：教会所做的一切，是否与教会在基督里的身份相称？
这也是本文所要探讨的核心问题。

二、“让教会成为教会”：一个历史与神学命题
“让教会成为教会”并不是一个现代教会才提出的口号。20世纪教会论和普世教会运动中，这一命题已经形成了重要的思想传统。
苏格兰神学家 John A. Mackay 是这一表达的重要人物。在1937年的牛津会议背景下，Mackay 使用了“Let the Church Be the Church”这一表达，并以此强调教会必须在历史现实中真正活出它作为基督教会的身份。相关历史资料将这一表达与 Mackay 在1937年牛津会议中的贡献联系起来。
这一命题的重要之处，没有聚焦：“教会怎样才能更成功”，而是：教会怎样才能真正成为教会？
这意味着教会更新首先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本体论和教会论的问题。
换句话说，教会的问题并不仅仅是：
管理不够好；
传播不够有效；
活动不够丰富；
人数不够多；
领袖不够优秀。
更深层的问题是：教会是否按照神所启示的身份活着？
这也成为后来教会论的重要主题。
Wim Dreyer 2016年发表的论文 Church, Mission and Ethics: Being Church with Integrity 对这一问题进行了非常直接的讨论。他从 Karl Barth 的教会论出发，提出教会若要成为可信的福音见证，就必须真正“成为教会”。他所说的“完整性”（integrity）不是单纯指道德上的诚实，而是指教会成为它在基督里本来所是的样子。换言之，教会是基督的身体，但教会需要不断活出“成为基督身体”的现实。
Dreyer 因此把“教会、宣教与伦理”联系在一起。他认为，教会的身份与教会的行动不能分裂；教会是什么，必须在教会实际的生活和行动中显明出来。教会若宣讲神国，却在实际生活中失去正直、公义、圣洁和彼此相爱，那么教会的宣讲就失去可信度。
这一思想对于今天的教会仍然具有重要意义。
因为教会最大的危机未必是“没有人来”，而可能是：
人来了，却没有成为门徒；
活动增加了，却没有形成属灵生命；
组织扩大了，却没有更加像基督。
因此，“让教会成为教会”首先是一个关于教会身份的命题。

三、教会的身份：教会究竟是谁？
如果教会需要重新成为教会，那么圣经所说的教会究竟是什么？
新约圣经没有只用一个定义来描述教会，而是使用了多个彼此互补的意象。这些意象共同构成了完整的教会论。
（一）教会是基督的身体
以弗所书1:22–23说：“又将万有服在他的脚下，使他为教会作万有之首。教会是他的身体，是那充满万有者所充满的。”
这里首先确立一个根本事实：基督是教会的元首。
因此，教会不是自己的主人。教会不属于牧师，不属于长老，不属于董事会，也不属于会众。教会首先属于基督。这对于现代教会具有非常深的意义。
如果基督是教会的元首，那么教会不能以人的喜好作为最终标准。
教会可以考虑人的需要，但不能让人的需要成为教会最终的权威。
教会可以使用管理方法，但管理不能决定教会的本质。
教会可以追求增长，但增长不能成为教会存在的终极目的。
教会可以使用现代传播技术，但技术不能成为教会的身份。
因此，教会真正需要不断问的是：“这样做是否忠于基督？”

这是“让教会成为教会”的第一原则：教会必须从基督出发，而不是从自己出发。
同时，身体意象的核心是有机的联结与相互依存，而非组织的结构。保罗说：“你们就是基督的身子，并且各自作肢体”（林前12:27）。每个肢体都不可替代，不可彼此轻视。若将此意象用于强化领袖权威（将“头”误读为牧师），则是对圣经的严重扭曲。
（二）教会是基督的新妇
新约中另一个极其重要的教会意象是基督的新妇。“我曾把你们许配一个丈夫，要把你们如同贞洁的童女献给基督。”（林后11:2）以弗所书5:25–27进一步阐明：“基督爱教会，为教会舍己。要用水藉着道把教会洗净，成为圣洁，可以献给自己，作个荣耀的教会，毫无玷污、皱纹等类的病，乃是圣洁没有瑕疵的。”启示录则把这意象推向终末的高峰：“我们要欢喜快乐，将荣耀归给他。因为羔羊婚娶的时候到了，新妇也自己预备好了，就蒙恩得穿光明洁白的细麻衣。这细麻衣就是圣徒所行的义。”（启19:7–8）
这一意象的核心德性是圣洁与忠贞。
教会不是等待消费者选择的产品，而是已经许配给基督的新妇。她的忠诚只属于一位丈夫。若教会以取悦消费者为导向，便是对新妇身份的背叛。
这直接回应了当代教会的“市场化”与“消费主义”危机。当教会开始竞争“哪里的音乐最好”“哪里的讲道最轻松”“哪里的活动最多”时，她就已经在灵性上犯了淫乱。新妇的心只属于基督，她的眼目只注视基督。
因此，教会必须不断问：“我们是在讨基督的喜悦，还是在讨人的喜悦？”
这也带来终末的盼望：教会今日的圣洁生活，是在预备那日与基督的婚宴。教会在地上的一切忠贞，都指向那最终的联合。
（三）教会是圣灵的群体
教会之所以为教会，根本原因在于圣灵。
“人若没有基督的灵，就不是属基督的。”（罗8:9）
“岂不知你们是神的殿，神的灵住在你们里头吗？”（林前3:16）
圣灵不是教会的一个“选项，而是教会之所以为教会的原因。
圣灵在教会中的工作包括：
1. 圣灵使教会合一。保罗吩咐“用和平彼此联络，竭力保守圣灵所赐合而为一的心”（弗4:3）。合一不是组织合并的结果，而是圣灵的内住。
2. 圣灵赐下恩赐。“圣灵显在各人身上，是叫人得益处”（林前12:7）。恩赐的多样性来自同一位圣灵，目的是建立基督的身体（林前12:4–11）。
3. 圣灵赐下宣教能力。耶稣说：“但圣灵降临在你们身上，你们就必得着能力；并要在耶路撒冷、犹太全地和撒玛利亚，直到地极，作我的见证”（徒1:8）。没有圣灵，宣教只是人的活动；有了圣灵，宣教是神的大能。
4. 圣灵引导教会进入真理。耶稣应许：“只等真理的圣灵来了，他要引导你们明白一切的真理”（约16:13）。教会的教导若离开圣灵，就沦为人的哲学。
5. 圣灵是教会与基督之间的生命联结。基督是头，教会是身体，而圣灵是这联结的生命力。正如灵魂之于身体，圣灵之于教会。没有圣灵，教会只是一个宗教组织；有了圣灵，教会才是基督活的的身体。
因此，教会的一切活动——敬拜、祷告、讲道、门训、宣教、治理——都必须依赖圣灵的工作，而非仅仅依赖人的策划与执行力。教会的会议桌上需要圣经，也需要祷告；教会的策略中需要智慧，也需要等候圣灵。
（四）教会是神的子民
彼得前书2:9称信徒为：“被拣选的族类、有君尊的祭司、圣洁的国度、属神的子民。”
以弗所书2:19则说：“你们不再作外人和客旅，是与圣徒同国，是神家里的人。”
这些经文说明，教会不是一群互不相干的个人集合在一起。
教会是一个群体。
因此，基督教信仰虽然强调个人与基督的关系，却从来没有把基督徒定义为孤立的个人。
人接受基督，同时也进入基督的身体。
“我信耶稣”不能最终被理解为“我自己和耶稣之间的事情”。
因为接受基督的人同时被带入一个新的群体。
使徒行传2:42–47对初代教会的描述尤其重要：“都恒心遵守使徒的教训，彼此交接，擘饼，祈祷。”
这里出现了教会生活的几个重要元素：真理、团契、敬拜、祷告和共同生活。
这与现代人对教会的理解形成鲜明对比。

现代人很容易把教会理解为：“我每个星期来参加一个聚会。”但是新约中的教会更接近：“我们因着基督成为一个彼此相属的群体。”
所以，真正的教会生活不能只有主日聚会。
如果信徒彼此认识，却不彼此承担；彼此见面，却不彼此代祷；彼此微笑，却不彼此接纳；彼此坐在同一个礼拜堂，却没有进入彼此的生命，那么教会虽然具有组织形式，却还没有充分活出身体的本质。
因此，教会必须重新发现“彼此”。
彼此相爱。
彼此接纳。
彼此饶恕。
彼此担当。
彼此劝勉。
彼此服事。
这是教会本身的生命，而不是教会附加的活动。
（五）教会是圣道与圣礼的群体
更正教传统将“圣道的纯正宣讲”和“圣礼的正确施行”作为教会的标志（notae ecclesiae）。这一传统有坚实的圣经依据。
耶路撒冷教会“恒心遵守使徒的教训”（徒2:42）——这是圣道；“擘饼”（徒2:42）——这是圣礼。保罗说：“你们每逢吃这饼，喝这杯，是表明主的死，直等到他来。”（林前11:26）
圣道与圣礼是教会身份的核心实践：
圣道：教会是“被建造在使徒和先知的根基上”（弗2:20），教会的生命来自对神话语的听从。耶稣说：“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太4:4）。教会的讲台若偏离圣经，教会就失去根基。
圣礼：洗礼是进入教会的标记（太28:19；徒2:38），圣餐是教会合一与等候基督再来的标记（林前10:16–17；11:26）。圣礼不是附加的仪式，而是教会可见的福音。
没有圣道的纯正宣讲，教会就失去真理的根基；没有圣礼的正确施行，教会就失去可见的合一见证。圣道与圣礼共同构成教会在地上的有形生命。
（六）教会是彼此相属的共同体
以弗所书4:11–12说：“他所赐的有使徒，有先知，有传福音的，有牧师和教师，为要成全圣徒，各尽其职，建立基督的身体。”
这一段经文重新定义了教会领袖的角色。
领袖的任务不是替所有人做教会，是：装备圣徒，使圣徒能够各尽其职。
这对现代教会尤其重要。
在某些教会中，牧师承担了几乎所有的责任：
讲道；
探访；
辅导；
带领；
处理冲突；
组织活动；
培训；
传福音；
甚至处理大量行政工作。
结果是：牧者越来越忙，会众却越来越依赖。
这并不是健康的教会。
健康的教会应该越来越多地释放和装备信徒。
有人讲道。有人带领小组。有人关怀病患。有人陪伴年轻人。有人照顾儿童。有人接待新人。有人参与祷告。有人在职场中成为基督的见证。有人在家庭中活出福音。
这些看似不同的服事，共同构成基督身体的生命。
因此：教会不是牧师的舞台，而是众圣徒共同参与的身体。
关于领袖的平衡：圣经同样强调领袖的权柄与责任。保罗对提多说“这些事你要讲明，劝戒人，用各等权柄责备人”（多2:15）；对希伯来信徒说“你们要依从那些引导你们的，且要顺服，因为他们为你们的灵魂时刻警醒”（来13:17）。问题不是“领袖中心”本身，而是领袖是否以自己的荣耀取代了基督的荣耀。健康的教会需要忠于圣经的领袖，也需要众圣徒共同参与。领袖的任务是装备圣徒（弗4:12），而非替代圣徒。
（七）教会是门徒训练的群体
马太福音28:19–20记载耶稣的大使命：“所以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
耶稣没有简单地说：“使万民参加聚会。”也没有说：“使万民成为教会消费者。”而是说：“使万民作我的门徒。”
因此，教会必须重新思考“增长”的定义。
如果一个教会人数不断增长，但信徒没有越来越像基督，那么这种增长至少不是新约所强调的完整意义上的增长。
真正的教会增长至少包含两个方面：人数的增长和生命的成长。前者是数量性的，后者是属灵性的。
一个教会可以有一千人，却没有一千个门徒。
同样，一个教会可以拥有大量活动，却没有真正的门徒训练。
教会的目标不是制造“聚会参加者”，而是培养“基督的门徒”。
门徒意味着跟随。门徒首先要认识基督，然后跟随基督，最终越来越像基督。
因此，门徒训练不能被理解为一套课程。
课程可以帮助人学习知识，却不能自动产生生命。
真正的门徒训练是一种生命性的过程：认识基督 → 跟随基督 → 顺服基督 → 像基督 → 帮助别人跟随基督。
因此，一个成熟的教会应该不断问：我们有多少人在成为门徒？而不仅仅是：“我们有多少人参加聚会？”

（八）教会是被差遣进入世界的群体
教会的身份最终必然指向使命。
约翰福音20:21说：“父怎样差遣了我，我也照样差遣你们。”这说明，教会不是一个为了自己存在的群体。
教会被召聚，同时也被差遣。教会的聚集与教会的差遣是不可分割的。

主日我们聚集敬拜。
然后我们被差遣进入星期一。
我们进入家庭。进入工作场所。进入学校。进入邻舍关系。进入社会。进入城市。
因此，宣教并不只是教会中少数“宣教士”的工作。教会本身就是宣教性的群体。
这也是“让教会成为教会”与“宣教”之间的重要联系。
教会越认识自己是谁，就越会认识自己为什么被差遣。

四、当代华人教会的身份危机
如果以上圣经教会论成立，那么我们就必须进一步面对一个现实问题：当代华人教会在哪些地方可能没有充分活出自己的身份？
这里需要强调，我们不能笼统地批判所有华人教会。华人教会有丰富的属灵传统，也有大量忠心服事神的牧者和信徒。然而，在当代处境中，一些普遍性确实值得反思。
（一）市场化：从门徒转向消费者
现代社会强调消费者的选择。
人可以比较不同产品，也可以比较不同服务。这种逻辑如果不加分辨地进入教会，就可能产生一个问题：
“哪一家教会最适合我？”
于是教会开始竞争：
哪里的音乐最好？
哪里的讲道最轻松？
哪里的活动最多？
哪里的孩子节目最好？
哪里的环境最舒服？
结果呢？教会开始围绕人的喜好设计自己。
然而，福音并不是一个等待消费者选择的产品。耶稣对门徒的呼召甚至包含十字架、舍己和顺服。
所以教会不能只问：“人喜欢什么？”还必须问：“基督呼召我们成为什么？”
（二）管理主义：当教会越来越像企业
管理本身并不是坏事。圣经同样重视秩序、治理、责任和智慧：摩西按千夫长、百夫长、五十夫长、十夫长管理百姓（出18:21）；保罗吩咐“凡事都要规规矩矩地按着次序行”（林前14:40）；提多被吩咐在各城设立长老（多1:5）；执事制度的确立（徒6:1–6）也表明组织化的服事是必要的。
可管理究竟是教会的工具，还是管理逻辑开始定义教会？
如果教会开始用企业的方式定义成功，那么可能出现：
人数 = 成功
奉献 = 成功
预算 = 成功
活动 = 成功
影响力 = 成功
然而，这些指标无法完整衡量属灵生命：一个人是否祷告？是否爱基督？是否爱邻舍？是否愿意饶恕？是否忠于婚姻和家庭？是否在职场中活出诚实？是否愿意舍己服事？是否能够带领别人作门徒？
这些才更接近新约对成熟生命的关注。
教会可以使用管理，却不能让管理定义教会。
（三）活动主义：当“做更多”代替“成为更多”
现代教会很容易陷入活动主义。
因为活动容易统计。有多少活动？多少人参加？多少小组？多少课程？多少聚会？这些都可以计算。
但属灵生命很难计算。一个人是否更加像基督，不能简单地用参加活动的次数衡量。
因此，一个教会可能非常忙，却不一定真正健康。

这就产生一个重要的神学原则：教会不是因为做了很多事情才成为教会；教会因为是基督的身体，所以做出与基督身体相称的事情。顺序不能倒过来。
（四）消费主义：当教会成为宗教超市
消费主义的逻辑是：我选择，我消费，我满足。
这种逻辑进入教会，就产生“宗教超市”的心态：我选择一家适合我的教会，消费我需要的宗教服务，然后在我满意的时候离开。
然而，教会不是超市，基督不是商品，福音不是消费体验。教会是基督的新妇，她的忠诚只属于一位丈夫。
因此，教会必须帮助信徒从“消费者”转变为“门徒”，从“选择教会”转变为“委身教会”。
（五）领袖中心主义：从“牧养教会”到“牧师承担教会”
教会领袖当然重要。新约从来没有否定牧者、长老、教师等职分。但以弗所书4章告诉我们，领袖的任务是“成全圣徒”。因此，教会领袖真正的成功，不应当只是：“我做了多少事情。”而应该是：“有多少圣徒被装备起来，可以忠心地参与神的工作？”

这需要教会从“牧师中心”转向“身体中心”。
牧者不是教会唯一的服事者。
牧者的使命之一，是帮助整个身体成长。
当越来越多的信徒能够祷告、服事、传福音、关怀、门训、承担责任时，教会才真正进入身体性的成熟。

五、从“教会的所是”到“教会的所做” 综合以上讨论，本文提出一个核心神学命题：
教会的所是必须决定教会的所做。
也就是说：Being 必须先于 Doing。
教会首先是：基督的身体。所以教会才会：敬拜、团契、门训、服事和宣教。
教会首先是：神的子民。所以教会才会：活出圣洁、彼此相爱并成为见证。
教会首先是：被差遣的群体。所以教会才会：进入世界传扬福音。
反过来，如果我们从“做什么”开始，就容易出现：
做更多 → 得到更多人 → 看起来更成功 → 定义自己为成功教会。
这是一种由“行为”反过来决定“身份”的模式。
而圣经的逻辑：神在基督里创造教会 → 教会认识自己的身份 → 教会活出自己的身份 → 世界从教会看见基督。
重要澄清： “所是决定所做”不意味着轻视教会的有形组织和圣礼实践。圣经中，教会的“所是”从来不是纯粹内在的。耶路撒冷教会“恒心遵守使徒的教训，彼此交接，擘饼，祈祷”（徒2:42）——这些是有形、可观察的实践。保罗吩咐提多在各城设立长老（多1:5），也表明教会的“所是”需要在组织秩序中体现。
因此，应明确区分：
组织替代身份（错误）：以组织、活动、管理来定义教会是什么。
组织服务身份（正确）：以组织、活动、管理来服务教会所是的身份。
正如身体需要骨架，但骨架不是生命。教会需要有形秩序，但秩序不是身份本身。
因此，“让教会成为教会”并不是消极地减少活动，而是让活动重新从教会的本质中产生。

六、教会更新的六个“回归”
基于以上论证，本文认为，当代教会真正的更新至少需要六个回归。
第一，回到基督
基督不是教会众多主题中的一个。基督是教会的中心。
教会的一切都必须重新问：“这是否使我们更忠于基督？”

第二，回到福音
教会不是因为自己的能力而存在。教会存在，是因为基督拯救罪人。
因此，教会不能用成功取代十字架，也不能用自我实现取代悔改和信心。
第三，回到圣经
教会是“被建造在使徒和先知的根基上”（弗2:20）。教会的讲台必须忠于圣经，教会的教导必须按着正意分解真理的道（提后2:15）。离开圣经，教会就失去根基。
第四，回到圣灵。教会不是靠人的策划和执行力而存在，教会依赖圣灵的工作。
因此，教会必须重新学会祷告，重新等候圣灵，重新依靠圣灵的能力。
没有圣灵，教会只是一个宗教组织。
第五，回到群体
基督徒不是孤立的消费者。教会必须重新成为一个真正能够：相爱、接纳、饶恕、承担和成长的群体。
第六，回到门徒与使命
教会需要从：“我们有多少人？”进一步转向：“我们正在成为怎样的人？”教会的最终目标不是产生更多聚会参加者，而是产生更多成熟门徒。
同时，教会不是为了自己存在。教会被召聚，是为了被差遣。还必须问：“我们怎样把基督的门徒差遣到世界中？”

七、让教会成为教会：实践性的重建
如果上述教会论要真正进入实践，那么教会需要进行几个具体转变。
第一，从“活动导向”转向“生命导向”
评价一个事工，不只是问：“来了多少人？”也应该问：“人有没有在这里更深地认识基督？”

第二，从“聚会导向”转向“门徒导向”
主日崇拜不能成为教会生活的全部。教会需要建立能够持续陪伴人的门徒关系。

第三，从“牧者服事”转向“全体服事”。教会领袖应当不断发现、装备和差派普通信徒。
牧者的成功不在于自己做了多少，而在于装备了多少圣徒。
第四，从“内部维持”转向“外部使命”。教会不应该把所有资源都消耗在内部。必须不断进入社区和社会，寻找见证基督的机会。
第五，从“成功神学”转向“十字架神学”
教会的成功不能简单地用世界的标准衡量。
耶稣基督的道路本身就是十字架的道路。
因此：
忠心比成功更重要。
圣洁比影响力更重要。
真理比形象更重要。
爱比规模更重要。
基督比教会自己的荣耀更重要。

第六，从“现世导向”转向“终末导向”
教会在地上是客旅、是寄居的（彼前2:11）。教会等候基督再来（林前11:26；启22:20）。教会是“基督的新妇，妆饰整齐，等候丈夫”（启21:2）。
教会真正的复兴，不仅是现世的更新，更是预备自己等候基督再来。

八、结论：真正的复兴，是重新成为教会
“让教会成为教会”最终不是一句关于教会管理的口号，而是一个深刻的神学呼召。
它要求教会重新面对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我们是谁？
如果教会是基督的身体，那么教会就必须以基督为中心。
如果教会是基督的新妇，那么教会就必须活出圣洁与忠贞。
如果教会是圣灵的群体，那么教会就必须依赖圣灵的工作。
如果教会是神的子民，那么教会就必须活出圣洁。
如果教会是圣道与圣礼的群体，那么教会就必须忠于圣经、正确施行圣礼。
如果教会是彼此相属的群体，那么教会就必须彼此相爱。
如果教会是门徒训练的群体，那么教会就必须培养成熟门徒。
如果教会是众圣徒共同组成的身体，那么每一个信徒都应当参与服事。
如果教会是被差遣的群体，那么教会就必须进入世界，为基督作见证。

因此，教会真正的更新并不是简单地：
增加更多活动，
建立更大的建筑，
使用更先进的技术，
吸引更多的人，
建立更有效率的组织。
这些东西都可以有价值，但它们都不能成为教会身份的根基。
教会真正的根基只有一个：耶稣基督。
“我们是否真正成为基督的教会？”这正是“让教会成为教会”的意义。
Wim Dreyer 的研究提醒我们，教会的完整性不是表面的形象修饰，而是教会真正活出自己在基督里的身份；教会不是需要一个“形象翻新”，而需要更深层的转化。
因此，教会真正需要的不是一次性的改革方案，而是持续不断的归回。

回到基督。
回到福音。
回到圣经。
回到圣灵。
回到祷告。
回到彼此相爱。
回到门徒训练。
回到众圣徒共同服事。
回到宣教与见证。
回到终末的盼望。

“让教会成为教会”，不是让教会成为一个更成功的组织，而是让教会越来越成为：基督的身体、基督的新妇、神的子民、圣灵的群体、圣道与圣礼的群体、门徒的共同体，以及被差遣进入世界的宣教群体。
因此，教会真正的复兴，不一定首先表现为人数增加、建筑扩张或社会影响力扩大。
真正的复兴，是教会重新发现自己是谁。
真正的复兴，是教会重新以基督为元首。
真正的复兴，是教会重新依靠圣灵的能力。
真正的复兴，是信徒重新成为门徒。
真正的复兴，是彼此相属的身体重新活起来。
真正的复兴，是教会重新进入世界，成为福音的见证。
真正的复兴，是教会预备自己，等候基督再来。

让教会成为教会。
这不是一个降低教会目标的呼召，恰恰相反，这是一个把教会带回她最高身份的呼召：
让基督的身体真正活出基督的生命，让基督的新妇真正活出圣洁与忠贞，让神的子民真正活出神子民的样式，让被差遣的教会真正成为基督在世界中的见证，直到那日，与新妇一同进入羔羊的婚宴。

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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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uerwas, Stanley, and William H. Willimon. Resident Aliens: Life in the Christian Colony. Nashville: Abingdon Press, 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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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崇荣。《教会论》。台北：唐崇荣国际布道团，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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